撰文丨魏英杰
澎湃新闻等媒体报道的河南南阳农民集体“被贷款”事件，虽然曝光有几天了，仍值得进一步关注。
相关报道细读之下，不由让人胆战心惊。
先说结论，这并不是什么农民贪便宜反被坑，也不是简单的骗贷行为，更可能是银行及其工作人员不作为，甚或刻意为之。
这起事件的原委，是当地55岁的农民高山（化名）于6年前在同村人路某发的忽悠下，签了几份字，不料到今年4月，却被法院找上门：年收入不足3万元的他，莫名其妙成了一家自己都不知道的公司的法人股东，而这家公司在河南农商银行南阳宛城支行（（原宛城区农信联社）办理了贷款和担保业务，累计金额高达1480万元。
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背负了这么大一笔债务，案件已进入法院强制执行阶段。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同一个村，遭遇类似套路“被贷款”的村民不止高山一个，据称共有8个。其中两名村民分别被包装成两家公司法人股东，莫名背负950万元、495万元贷款。他们同样对贷款事宜全然不知，也从未参与企业经营。仅相关报道披露的涉案金额，已经近3000万元了。
一个村子有那么多人被套路，不法分子又能顺利地从银行贷出数千万元，这不禁让人强烈好奇：相关涉案人员为何本事如此之大？银行又为何会一路开绿灯？
所以我说，这起事件背后绝不简单，必定有更多见不得人的细节未曾曝光。
01
实际上，这起事件的每个细节都值得推敲追问。
首先，高山等人为何会轻易被人忽悠着签字、刷脸？据报道称，签字后可以领2000元“补贴”。至于高山等人对签字用途是否知情，值得细究。
我们可以做一个判断，无论什么理由，如果高山知道签字是要背负千万巨债，那打死他也不会签。所以，无论是注册公司环节，还是贷款环节，高山等人应是不知情的。就算他知道签字是要注册公司（因为使用他人名义注册公司、担任法人的现象并不少见），肯定并不知道要拿这家公司去银行贷款。
▲河南南阳“被贷款”的村民（图/视频截图）
再说涉案人员，报道至少提到两个人的名字：路某发和路某昌。
路某发是忽悠高山签字的人，路某昌据介绍是河南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俩人应是一伙的。
就高山何以“被贷款”一事，路某昌曾回复过高山短信称：贷的这些钱均用于支付银行利息，愿意承担相关债务，其余两名村民的担保责任已解除，不良贷款将由银行本月处置。
短信回复内容信息量很大。“贷的这些钱”指的是高山的这笔1480万元的债务。后面提及的两名村民的担保责任，或是指同一笔债务。这笔债务由两笔主贷、一笔担保构成。换言之，这两名村民名下的公司承担了两笔主贷的担保责任。
这就是说，相关涉案人员先是骗取了村民的“信任”，注册了若干家公司，然后用这些空壳公司去银行贷款，并互相提供担保。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什么样的村子，居然开了那么多家以同村人为法人的公司？这家银行的钱又是那么容易贷的吗？A公司贷款，B公司和C公司担保，而B公司贷款，A公司或C公司担保，这事就算成了，银行竟然就审核通过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这伙人究竟有何通天能耐，仅凭如此小儿科的商业操作，就能从银行贷出巨额贷款？
这还没完，我们继续往前推。
02
那么，这家银行为何如此慷慨，轻而易举就把贷款给放出去了？难道是为了完成业绩，所以如此“饥不择食”？
不管是个人贷还是企业贷，银行都有必要尽到审慎义务，进行流程审批和风险控制。这些必要的复杂手续，银行又做了多少？
这事得分两头说。先说贷款签字这头。
按照涉事河南农商银行南阳宛城支行的说法，“所有贷款及担保手续均为当事人本人签字确认”。这个“本人签字确认”，是指村民在知情下签字，还是稀里糊涂就签了？试问，一个年收入不足3万元的老农，知道自己要背一千多万元的贷款，他敢签字，敢确认？
▲河南南阳村民签署的债务担保合同（图/视频截图）
问题是，不管是谁在什么情况下签字，银行这么做真的合规吗？相关贷款发生在2020年，适用2010年版《流动资金贷款管理暂行办法》。对照《暂行办法》，银行仅凭“本人签字确认”就放贷的行为，其流程漏洞可说是漏成筛子了。
简单举例，《暂行办法》第十三条要求贷款人（银行）对借款人履行尽职调查，尽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借款人的组织架构、公司治理、内部控制及法定代表人和经营管理团队的资信等情况；借款人的经营范围、核心主业、生产经营、贷款期内经营规划和重大投资计划等情况；借款人的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存货等真实财务状况；贷款具体用途及与贷款用途相关的交易对手资金占用等情况……
你说一家空壳公司哪来的这些实质内容？银行对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资信进行调查了吗？年收入不足3万的老农当法人，有啥资信可言？哪怕是“本人签字”，银行就不用尽调了，就可以免责了？
再具体说贷款本身。这家银行为何如此随意地把一笔笔资金放出去？
▲路某昌回复高山的短信内容（图/视频截图）
答案就在涉案人员路某昌近日回复高山的短信里：“贷的这些钱，我们也没有见到一分，都是银行用于付利息了”。
相关报道也提及，“涉案资金多在银行内部流转、未造成银行损失”。
看清楚了没有？涉案人员如此挖空心思骗取村民签字、成立公司、提供担保，找银行贷款，为的居然是支付这家银行的利息。
也就是说，倘若上述情况属实，这些贷款很可能是在填补银行的另一个窟窿。如果涉案人员（的公司）支付不出利息，银行相关工作人员难免要因此被追责。
但是且慢，这得是多大一笔贷款，需要继续借贷1480万元（也可能包括其他贷款）来支付利息？
这岂不是明摆着说，相关涉案人员之前从这家银行贷出过一笔或多笔数额更加惊人的贷款？原先的巨额贷款，又是如何通过银行审批的？如果说，这次的贷款未造成损失，那么原先的贷款造成损失了吗？追回多少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路某昌在回复短信中还透露了一个信息：银行本月将开始处理不良贷款，公安对此也会积极配合。这就是说，相关贷款最终会以不良贷款被核销掉。他哪来的自信，谁给的？
联系到此人房地产公司相关负责人的身份，不由让人背脊发凉。
话说到这里，这起农民集体“被贷款”事件，就变成了这么个版本：相关涉案人员从这家银行贷了一笔巨款，结果连利息都还不上，于是铤而走险，采取骗取村民签名的方式，注册多家公司，再用这些公司互相担保向银行贷款，并用这些贷款资金支付原来从银行贷款所欠的利息，最终，相关贷款又将以不良贷款的方式核销。
按照这个“故事”版本，涉案人员还上了欠银行的利息，银行工作人员避免了贷款形成坏账被追责，几个村民每人还赚了2000元“补贴”，简直是多方共赢，赢麻了……
直到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游戏再也玩不下去，东窗事发。
03
当然，这些分析不无猜测成分，但我相信这个版本已经接近真相。
问题只在于，银行及其工作人员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只是未尽调查职责，还是风控不严，抑或参与其中，形成合谋？
有网友直言：没有银行配合，何来千万骗局。银行“配合”到什么程度，其性质则大不相同。
报道称，银行目前已开展内部调查，警方也已介入调查，而且“多个部门正联合核查事件细节、排查流程漏洞，依法推进后续处置工作”。
图/图虫创意
我想说，这肯定不是简单的村民被骗，莫名“被贷款”，继续深挖下去，很可能是这家银行及其工作人员涉嫌违法犯罪的问题。如果案情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话，那就不是撤销冒名合同、卸掉村民的债务那么简单了。
现行刑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是关于“违法发放贷款罪”的内容，不妨了解一下。简单讲，该法条规定：银行工作人员违反国家规定发放贷款，数额巨大或者造成重大损失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造成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无论如何，此案非常值得蹲一个后续，看看最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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